拍品專文
作於1959 年巴黎的《八仙山之秀》(Lot 22) 無疑是朱德群獨創風格確立時期最成功也最令人驚艷的早期抽象作品之一,同時更是了解朱德群中西融合創作手法之演進與成熟的關鍵。朱德群曾在《憶吳大羽先生》中提及書法如何藉由大自然賦予的靈感啟發而進入他的油畫作品中:「我在吳師的教導之下成了塞尚的祟拜者,在國內多年工作,沒有遠離後期印象派的範圍。直到一九五二年去八仙山寫生,在兩千多公尺的山峰深谷雲霧叢林中,突然領悟了中國水墨畫的虛實、具有詩意的傳統精神與自然的關係。煙霧瀰漫,松柏縱橫交錯,聯想到書法用筆的境界,與過去學習寫字、畫的心情連接溶合,不知不覺我對繪畫觀念有了轉變。」1953 年作品《八仙寫生》( 圖1) 中,朱德群對山林槎枒的描繪已透露書法運筆的節奏,抒情的筆觸亦有書法線條之美。然而中國筆墨的形式意義與感性向度,是在抽象藝術潮流激發下才產生了新的動能,取古典精髓而跳脫傳統範式。若觀察朱德群五十年代中期以畫刀繪製的作品《街》( 圖2),似乎仍明顯地有尼古拉斯.德.史塔爾( 圖3) 的風格影響,但其充滿動感的線條與打破幾何的結構亦展現了與斯塔爾完全不同的意象空間與生命能量。五十年代末的朱德群已經歷大幅風格轉折,從具象到抽象,再從抽象到山水意象,逐步轉向內在深厚的文化泉源,在線條中找到回歸自然的道路;蘊藏於《八仙寫生》和《街》中的筆墨力道,終於以自由大膽的東方抽象語言出現於《八仙山之秀》中,此作的里程碑意義不言自明。在《八仙山之秀》中,溫暖活潑的小色塊轉化為躍動的光線,書寫線條酣暢縱橫,山體的起伏進退宛然可見,自然世界的意象呼之欲出,顯現朱德群對於後印象派( 圖4) 與抽象藝術之技巧已能融會貫通而不受局囿,並憑藉著承自中國古代宏觀山水的美學底蘊( 圖5),以墨跡筆痕突破點線面結構,游刃有餘於象內與象外之間。畫幅中央的淺色區域宛若一道從枝枒間透出的遠方光芒,呼應著原文標題中的Lumiere(法文為「光」之意),以如詩的細膩手法展示了中國畫家面對自然「有動於中」而創作的真誠感情,「宇宙之光」初現端倪,尤令觀者心魂蕩漾。在朱德群用來記錄作品的水彩手稿之中,《八仙山之秀》被列為《構圖41 號》( 圖6),而就手稿來看,它較同時期的抽象構圖作品有著更為豐富的顏色表現,以線條和光線所構成的山林意象也最為生動,想必是對台灣及對八仙山的景色有著深刻美好的回憶吧!朱德群不僅將中國的自然美學與寫意線條帶入了西歐抽象畫的純粹視覺空間,也為崇尚精神意境的中國畫傳統找回了色彩,成就斐然。他晚年曾說,儘管媒材或使用工具不同,東方和西方藝術在最高境界是相通的;迸發出東西文化交匯光芒的《八仙山之秀》精彩地揭現了朱德群此一信念與追求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