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品专文
「……这些比真人还要大上一倍的人物与物质的表象之间,存在着一种令人熟悉的矛盾...类似的存在看上去再自然不过,在一片汪洋与蓝天的衬托下,几乎自成一片风景。」尼克‧卫德里
生于1946年的陈逸飞,自幼便才情不凡,早年就读于上海艺术学院时接受严格的写实主义训练。儘管身处传统写实的艺术氛围,陈逸飞却从未自我设限。他对艺术抱持着开放态度,并大量以非传统的艺术形态(如电影与知名绘本等)撷取源源灵感。文化大革命开始之后,陈逸飞被徵召至北京绘製带有浓厚政治宣传色彩的作品。儘管这些画作得到热烈迴响,但同时也因作品用色不符常规而招致「印象派」和「资本主义」的非议。陈逸飞在回顾其过去时,经常将这段时期视为人生中最煎熬的阶段。文化大革命结束后,中国同时经历艺术解放以及一波波崭新西方文化的洗礼。到了八○年代初,陈逸飞移居纽约,一面在纽约大学的亨特学院攻读硕士课程,一面造访美术馆、博物馆并参与联展。当时在美国兴起的「照相写实主义运动」对陈逸飞而言极具启发性,这个艺术运动并对其往后的创作风格蓄积了丰沛的能量。里希特等艺术家当时以写实技法及照相风格引领风骚,藉此挑战写实具象与视觉感知的界线。1983年,陈逸飞开始于纽约的汉默画廊举行一系列个展。雅緻柔驯的肖像作品与浑厚壮美的《水乡》系列画作深受各界好评。1984年的个展,陈逸飞的作品更进一步融合了摄影写实风格与中国艺术之美学、氛围与心灵等特质,展出画作更被《纽约时报》及《艺术新闻》大为讚颂,并将其风格归类为「浪漫写实主义」的艺术流派。
八○年代晚期与九○年代之初,陈逸飞回到亚洲殷勤创作,并持续寻找题材。这段期间无论是作品描摹的主题或是创作的素材都有新突破。西藏高原独特的见闻与体验,磋琢出他对生命与精神奥义幽邃的体悟。这趟西藏之旅激发出全新的创作思维,第一版的《父与子(西藏)》(图1),就是在这段时期完成的。画中所描绘的两个人物极其细腻传神,受到照像写实技法的影响,陈逸飞对于细节的处理更是毫无懈怠。作品的色调鲜活、画面质感精緻。这也是陈逸飞首度自绘画领域跨界投入影片拍摄的关键年。他的电影处女作《海上旧梦》是部自传性意味浓厚的纪录片。1995年对陈逸飞而言更是极为重要,因为他所执导的第二部影片《人约黄昏》便是在这一年问世。这部片当时于坎城影展首映时受到极大迴响,也因此开启了陈逸飞日后涉足娱乐文化事业的新页。除了执导电影,他从不曾间段艺术创作。陈逸飞之后与英国伦敦马博罗画廊签约,并开始准备回中国后的第一场个展。「陈逸飞回顾展」确实展如其名,为了准备作品,陈逸回到了西藏,如劲弩般地投入《父与子(西藏) 1995》(Lot 38)的创作。这幅画引人入胜之处不仅是旷阔的画布尺寸而已,用色节制精准与强而有力的构图也让人为之惊叹。此外,陈逸飞运用了新颖的技法,并注入影片技术这项全新的创作素材,传神且细腻地以油彩梳刷出人性的伟大精神。
若欲品味《父与子(西藏)》(1995)这幅作品的独到之处,细观此画纵经缠绕的油彩肌理与浑厚壮美的笔触质地,当可一窥艺术家工法的奥妙。大地色系的主调与引人入胜的明暗对比,戏剧性地交织出一幅淬亮的巨型光影印象。观赏者的目光迅速被牵引至画中最明亮的区域,也就是父亲的脸颊。这道金色光束点亮的不只是父亲的面容,也照亮了他额头与双眼周遭的深纹密网。
画中厚重的油墨与充满劲道的笔势交错堆迭,以精准的描摹技巧赋予主角坚韧的尊严。印象派风格的笔触构成画中父亲的皮肤,一点一滴刻凿出颊上的忧悒粗糙。那饱食风霜的面容与背景扎实有力的油彩波涛,笔笔深刻且豪气激盪。画中戏剧化的明暗对比营造了一种英雄式的氛围,超脱尘俗的意象让人联想起文艺复兴时期画作裡的震颤光波。当时画家普遍以光线投射在天神或历史场景的手法,用来强化作品主角的非凡气韵。但若以影片拍摄的角度来解释这样的光影操作,似乎更加贴切,只因光与影的对比与反差向来更能强化视觉的戏剧效果。陈逸飞的电影作品《人约黄昏》中有多幕夜景片段,这些镜头大量运用了昏暗背景与单一光源的手法,默诉着片中男女主角的亲密关係。影片中类似的单一光束以及暗黑的背景处理与《父与子》这幅画的风格近似(图二)。
《父与子》这幅作品中的父亲双眼望向远方,看似在仔细地寻觅着什么,而非凝视着自己的儿子。画中的年轻人则将是盯着前方的地板,面颊有一半笼罩在暗黑的阴影裡。被漆黑所吞噬的半个脸颊看似与身旁的父亲与身处的环境脱节。画中父与子严峻且矜敛的情感,在光与影的表述之下不言可喻。对此阿默德‧哈默曾说道:「藏人旺盛的朝气与绝佳的活力曾深深打动(逸飞)。藏人的亲子关係,尤其是父母对孩子那种温暖呵护的态度,也在他的心裡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强化藏民情感的同时,陈逸飞也勾勒出一个属于这些乡民的真实世界。将这次展出的这幅作品与其早期的《父与子》画作相比,可一窥作者在构图与画面处理的不同。这幅画除了主角之外,其馀的元素都已消失,创作者将焦点放在人物的描绘上,以巨大的尺寸加深两名主角的重要性。画中的父子中间所相隔的距离消弭,画作的色调转为低敛沉稳,而背景则空无一物。戏剧化的光源照亮的是彼此的脸,父亲身上的毛皮外套,则以较为奔放写意的方式处理。此外,这幅画也大量使用了电影艺术的技巧,如画面景框的切割与特写角度的运用,目的是为了拉近画中父与子之间的距离。正方形构图的空间箝制,其狭隘感更强化了父子之间紧密的互动。多种元素的结合,磋琢出父子之间的深切情感。阿默德‧哈默曾将陈逸飞的创作风格描述为「强而有力的新写实主义」,这种写实的高超手法所呈现出的意象、早已超越了主题本身的真实性,写实之最,莫过于成就人类的精神共鸣。
八○至九○年代中国兴起的寻根运动,促使许多艺术家与作家将创作焦点转向少数族裔同胞,许多描绘乡土情怀生活点滴的作品因应而生。重建国家认同,是许多创作者当时共同的怀想。画家与文人透过图像与文字,去追寻那个尚未被历史与现代文化所染指的美好意象。那些纯朴且真切的乡土风韵,不但是萦绕于心的完美典范,同时更也是创作者精神与心灵的共同寄託。陈凯歌与张艺谋这两位导演都曾在这个时期的作品中,展现出热切激昂的寻根情怀,《黄土地》(1984, 图5)正是最佳范例。这部电影由陈凯歌执导,张艺谋在当时则担任摄影师。寻根运动正值高峰,文化回归与凝视根源的灿然内省,成了孕育中国写实主义的温床。1980年,罗中立的作品《父亲》 (图3)具有极深切的历史意义,陈丹青的《西藏》系列(图4)都是脍炙人口的作品。其他许多中国写实大腕如艾轩、何多苓与程丛林等,也都曾以藏族人民或少数族裔文化与生活做为创作的题材。陈逸飞的《西藏》系列,以铿锵有力的劲道与笔触描绘父子血脉与坚毅亲情。向来擅长融合传统与现代的他,总不忘在的写实世界中,为作品注入崭新元素。这幅作品以写实风格细腻且精巧的技法,结合电影运镜处理,让即便最质朴的主角,也能呈现兼容并蓄的古今美感,展现出独树一格的大将之风。对于陈逸飞的艺术风格,艺评家卡尔‧鲁柏格曾表示其作品为「...印象主义与影片两种形式的不朽结盟。」 陈逸飞擅长将看似矛盾对立的古典与现代元素和谐地融为一体,赋予质朴庶民英雄般的气魄。精巧柔畅的技法与严谨扎实的创作条理,让他的风格能自在地穿梭古今,见证了当代照像写实的灿亮与温润感性的肌理。
《父与子(西藏) 1995》这幅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作品于1997年代表中国参展第47届威尼斯双年展中国馆,此画更登上展览画册之封面(图6)。深度的人性光辉在浪漫写实主义的隽刻下塑形,这幅作品更是陈逸飞西藏系列的代表作。画中所描绘的神圣父子情感跨越种族与文化的藩篱,巍巍耸立的巨型肖像每每摄动人心。这幅画无疑是陈逸飞生涯中最具代表性的巨作。佳士得对于能在此次的晚间拍卖会上,将《父与子(西藏) 》这幅作品再度展现于世人面前感到无比荣幸。一生醉心创作、直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陈逸飞生前以不断创新的手法与独特理念,为自已所树立的艺术风格写下了最佳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