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品專文
「朱德群作品上的空間表現不屬於傳統派的,我們可以說是多種空間。他在蜿蜒曲折的筆法中插入些造形素材,這些素材通常是利用厚實的顏料來形成小方塊的效果…他畫作的靈感通常是出於山水或一首詩中的句節。」
莫里斯‧巴聶1959年
巴聶評論中所提及朱德群空間裡的「小方塊」造形,以濃麗鮮亮之姿,若似光耀奪目的寶石般鑲嵌在《第五十四號 雨後》(Lot 8)近乎黑白的山水佈局之間。朱德群在此所創的色彩與造形元素,源於自然卻又超越了自然界真實表象的顏色與形體,和塞尚試圖表現自然的結構和量感的概念不謀而合。杭州藝專時期在吳大羽的門下,朱德群習就了西方現代畫派的精髓,在現代畫派大師中,他最為推崇景仰的即是開啟現代繪畫先河的塞尚。當朱德群初步嘗試開拓超越具象的藝術語彙之時,塞尚以幾何解構風景的造形元素自然浮現,成為他重溯的重要靈感泉源之一。
創作於1960年,朱德群在《第五十四號 雨後》的空間陳述上,呈現極度低限的空間暗示性,將自然風景幾何式地以線條分割成色面,正如同塞尚在《比布茅斯採石場》中對於自然空間所進行的獨特剖析與表達方式(圖1)。塞尚身為法國當時後印象派畫家的中流砥柱,其繪畫創作正如同一座橋樑一般,承先啓後地連接了過去及未來,積極推動了當時繪畫技法及理論追求創新的現代精神與意識;其作品讓朱德群深深著迷之處,在於他深刻理解自然風景中的視覺元素,以強烈的實驗精神去思索、拆解隱含於風景及靜物表象之下更單純的表現方式。
然而面對西方藝術在形式表達與概念上的啟發,在《第五十四號 雨後》中我們卻看不到一絲了無新意的模仿痕跡,反見朱德群深度回探東方書畫本源,創造出融匯東西方特質並獨具個人風格的藝術語彙。兩位藝術家固然同樣是運用了外形的片斷化、色彩成份的分離、比例上的不連續、色塊架構來分解、重新詮釋,最終取代物體原始的形象;然相較之下,塞尚在追尋整體和諧平衡的過程中,其藝術核心更著眼於理性的分析與探索,而朱德群解構自然的途徑則顯得抒情、暢意而達觀。
自出機杼 以簡表繁
朱德群在《第五十四號 雨後》以墨褐色的快意「減筆」,圓潤中又帶些許粗獷的筆鋒,洗鍊而雄沉地信手勾勒出縱深交錯的線條,河畔兩側群峰聳立爭妍之景,倏忽立現(圖2);而纖纖河道自高遠渺茫的天際開始蜿蜒其中,順勢流走於低壑間。依循中國水墨獨特的散點式構圖,藝術家略去了對於畫面中景的細節陳述,透過如此的視覺壓縮,戲劇性地引領觀者的視點穿透了自然界真實的距離感,從遠處瞬間位移到連綿山勢的盡頭;此處朱德群更大膽地挪用了將近二分之一的畫面作為前景的空間,直率的赭黑線條由四面八方疏密有致地交織成網狀結構,其中點綴以厚彩堆砌而成的幾何方形,倘若黑瑪瑙、鑽石、祖母綠、紅寶石、藍寶石般晶瑩剔透,靈妙地於畫面彼此輝映、躍動着。
由具象擺渡到抽象的漸變過程,朱德群本身深厚的東方文化本質及美學涵養,潛移默化地讓他自然而然地將中國山水的詩意與靈性,挹注於這些原屬理性取向的幾何切割「點」、「線」、「面」之中;錯落有致的垂枝落木間,幾抹飄葉及落英繽紛,璀璨地烘托出白瀑奔騰湍流於苔石的紛呈動態 (圖3),無一處不是朱德群寄託於中國詩詞書畫意象的抒情之筆。畫面的天地採取渾似傳統水墨「留白」的安排,其中對應的些微冷色調及幾何造形元素,低調映襯著懸嶂蔽天、飛瀑滂沱的絕奇造境。本件作品不僅表述了現代感十足的抽象空間敘事,然而脫落形似,極盡意象馳騁的構圖呈現,也盡顯朱德群眷情於傳統山水而悠然揮灑出的空靈意境(圖4)。不僅鋪陳出禪意四溢的寫意山水,更注入了一份深刻的入世情懷,因他在經營這個近乎脫離塵俗的墨色意境之時,仍不忘以逸筆精心彩點出雲之悠、水之湍、石之堅、花之妍,諄諄禮讚著塵世間一切令人心神嚮往的光彩美善。
綜觀1960年代初這個創作階段,朱德群在色彩運用上力求簡約,著重於構圖與造形語言表達的創新開發;因此常可見到其1960年代初期作品多以單色背景為基調,再以闊筆施展出迅捷有力的線條語彙,意圖由過去傾向真實意味的「繪」,轉化提升至形而上概念的「寫」。此時期的創作別具歷史意義,因為它們不僅刻記了朱德群轉變歷程以及其求新求變的高度企圖心,然而他在早期作品即已展現出精進完熟的力度,更預示了其藝術生涯未來篇篇讓人為之動容、驚奇不斷的澎湃樂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