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品專文
在杭州藝專求學的時候,創校校長林風眠鼓勵學生不要只向前人的畫作學習,也要張開眼界,放開胸襟向自然風景學習,
因為變化多端的大自然才能帶給藝術家無盡的啟發。不論在杭州、重慶、台灣,朱德群都堅持親身走進自然風景中,用
心體驗大自然對他的呼喚( 圖1)。朱德群在台灣師大藝術系教書的時候,時常和同事、同學去八仙山遊覽、寫生。朱氏
對八仙山的熱愛,甚至驅使了他逗留在八仙山長達兩星期,每天早上起來,看到對面的層層峰巒,連綿起伏,雲霧飄渺,
感受浩瀚和變化莫測的大自然( 圖2)。這走進山水和大自然對話的經驗,就如中國山水畫家在群山峻嶺之中,潛心養性,
吸取自然萬物的精華,大徹大悟之後創造出一幅幅充滿表現力的心象風景畫。
自1955 年朱德群抵達巴黎,由於置身在大城市中,風景創作經歷稍稍改變,出現以巴黎街景為主題的畫作,即使在
1956 年初展開抽象創作之時,城市高樓街景短暫地成了他實驗性創作的靈感。及至1956 年中、後期,朱德群的繪畫又馬上回歸至大自然風景的本源,潛心走向抽象風景油畫的方向。對朱德群的抽象風景影響至深的除了自小已熟識的宋代山水畫和中國的名山大川,歐洲阿爾卑斯山獨特的景色同樣烙印在藝術家的心上。保羅.蓋醫生於1965 年在上薩瓦地區舉辦了鄉村藝術節,朱德群受邀前往參加;在蓋醫生家逗留期間,去了一趟霞莫尼,登上阿爾卑斯山之屋脊伯朗峰,俯視白雪覆蓋的山嵐美景,大自然壯闊的景觀深刻烙印在朱德群心中,就這樣在心頭縈繞,直至1985 年在日內瓦開畫展,於旅途中遇阿爾卑斯山大雪,這次給他的衝擊,將醞釀了二十載的景色,像火山爆發似地一股腦噴射出來,從那時起展開了《雪景》的系列創作。其夫人董景昭女士提及,爾後每年逢降雪時,他仍有些激情、欲罷不能。此系列以雪景為題的作品,充分展現出朱德群融貫東西繪畫觀念與技法之長的體悟與功力,可視為其藝術生涯中極具特色的創作巔峰。
《無題》(Lot 6) 中揚棄針對山林細節的描寫,運用揮灑飛白、滴落流濺種種技法,以不安定的形體與色彩,捕捉息萬變的雪景,呈現出大雪紛飛的動態美,截然迥異於中國山水畫較為常見的靜態雪景寒林。畫間朱德群錯落以墨色的寫意筆觸勾勒,並以半透明的色調鋪陳,捕捉了遠山間雲霧、雪氣流竄的縹緲氛圍,組成多樣的空間感,線條筆觸間直率的感情流露,或許看似源自西方抽象表現主義的啟發( 圖2),但其間濃厚的中國本質卻清晰可見。相隔了二十餘年,朱德群筆下揮灑出的雪景,已遠遠超脫了他當年在阿爾卑斯山上所見風景的鑿實描繪,在精神層次上,觀者卻能在其歷經多年思憶、反覆沉澱而重新構建出的心象風景之中,超越時空地連結、體驗到藝術家內心當下最初那一份激昂的感動。這也印證了王維的畫論中曾提「肇自然之性,成造化之功」的概念,中國文人自古以降,代代相傳從不在戶外寫生臨描自然的傳統,推崇師法自然造化,以自然孕育於胸,將曾經以實際感官所聆聽過、觀看過、呼吸過的自然,進而內化對於有形風景的體驗,並昇華為無形的感悟與冥思,在書房案內咫尺的畫面上,隨心所欲地暢寫千里之景。朱德群《無題》
所再現的心象山水,正是緊緊相繫中國文人傳統的精神哲思,回歸自然卻又掙脫自然寫實形象綁束的藝術表現,亦呼應
了法國藝評家皮耶.卡班那在觀看朱德群的作品後,所下的結語:「真實的繪畫來自回憶」。
1960 年,巴黎《快報》刊出了評論的文章:「二十世紀的『宋代畫家』朱德群,清楚技巧如果只用於模仿便毫無用處。
他也知道最困難莫過於轉換一種『幻想』,再『創造』一種知覺,因為這必須以時間和空間、靈感與精湛技巧的嚴密契
合為前提。」朱德群致力追求繪畫上的「放鬆」、「破形」、「無形」,在1980 年代的雪景系列可謂達至爐火純青的狀態。 當站在抽象與具象朦朧的臨界點上,朱德群便進行對空間與物象的拆解,使千變萬化的風景回歸至西方視覺藝術形式主義中的「點」、「線」、「面」,使原本客觀的形式滲透主觀的心象。《無題》以現代繪畫觀點以及油彩的媒介,再造宋代磅礡山水。藝術家信手拈來的每道運筆,虛實交替的幅奏之間,演繹出物象息幻滅的氛圍,郭熙《早春圖》中蒼緲雲霧間山石昂然而立之景( 圖3),儼然再現。雪景系列成功把東方和西方的風景特徵融合,成就劃時代且兼容東西的新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