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品專文
奈良美智的頑皮孩子和大頭動物的意象有著獨特且令人喜愛的特點。一個做著鬼臉的小女孩通常單獨出現在單調的背景上。有時候她委屈咒怨。其他時候,她卻陷入沉思,閉上眼睛。她極少微笑,偶然為之都像極了冷笑。奈良美智看似簡單無辜的人物遠遠不止是眼睛所看到的樣子。
奈良美智十分欣賞20世紀日本兒童讀物的插畫家茂田井武,自己也創作了兒童讀物和一些可愛的形象,具體來說,是既可愛又稍微令人不安的形象。雖然這一類型的大多作品都是電腦圖像設計,奈良卻選擇採用手繪的審美和豐富夢幻的柔和色彩。戰後的日本城市化迅速,倡導尖端的電腦技術,奈良美智的作品是放緩生活步伐的真摯提醒,並且證明了傳統繪畫的應變能力。
奈良美智也深受浮世繪木刻版畫和描繪藝妓、歌舞伎演員、風景以及情色場景的繪畫所影響(圖1)。這些作品定義了16至19世紀的典型日本藝術。浮世繪,直譯為「浮華世界中的圖像」,這個詞用於形容崛起的日本中產階級,沉醉於酒色美人。奈良美智沒有利用社會地位的符號,而是將孩子和動物隔離在平坦極簡的空間中。「少即是多」的美學不僅延續了浮世繪的價值,而且體現了日本禪宗哲學。一條描繪嘴巴的曲線進一步闡明這個想法,展現了更為寬廣和複雜的情感範疇。奈良美智證明了一個簡單的姿勢可以創作出深刻的效果。
奈良美智曾留學德國,接觸到西方現代藝術的新形式,例如印象派和立體主義。這些藝術運動反過來大量借鑑了包括浮世繪在內的非西方藝術傳統。奈良美智兩度詮釋挪用日本藝術:第一次直接在日本,第二次則是利用西方對日本藝術的不同視角。奈良美智的柔和色調與印象主義相關,他大膽的構圖與後印象派和立體主義息息相關。因此,奈良美智成為東西方對話的主持人。雖然他的靈感來自兩種文化,但他創造了自己獨有的視覺語言。
在作品《One Foot in the Groove》(Lot 57)中,一個沉思的小女孩獨自躺在雲床上。儘管她的周遭十分寧靜,她仍然保持謹慎態度:她的嘴唇緊閉,身體背對天空,兩手小心謹慎地相互牽著。單調抽象的身體引人聯想起畢卡索晚期的立體主義作品(圖2)。如同畢卡索一樣,奈良美智扭曲人物身體,但並沒有達到抽象的程度。由此產生的肢體語言令人產生共鳴,即使幾乎沒有面部表情。
「One Foot in the Groove」參考了美國鄉村音樂家唐尼弗里茲2008年的專輯歌曲。歌詞解釋了於善惡之間進行抉擇,一種由來已久的困境。
我聽到天使的召喚
天籟般的聲音
而後我聽見古老的魔鬼
唱著搖搖欲墜的地面
情緒低落卻越飛越高
我不知道如何是好
因為我一只腳在圈內
一只腳在凹槽(One Foot in the Groove)
可想而知,女孩腦海中靈性和死亡相互格鬥的矛盾觀點。儘管這段歌詞暗示了基督教的來世思想,這也凸顯了自由意志和人類做決策的能力。這個女孩不得不為自己決定是非對錯。她不得不從物質世界的誘惑和正義的天堂中二者擇一。當她意識到不同行為的道德含義時,她的純真無邪進入尾聲。
一幅創作於2007年,相似但規模更大作品呈現了另一個女孩在桌前對著手中的一件小物品沉思。這件物品是一個骷髏頭,終極的死亡象徵,提醒著不可避免的死亡(圖3)。「人生只有一次」大紅色的字體顯眼地宣佈。這兩幅奈良美智作品都是廣告牌尺寸的大小,使其神似公共服務公告,促使人們認真思考並採取行動。也想,奈良美智的文字並不是一個公告,而更多是一種感嘆。他感嘆生命的短暫,承認一只腳卡在凹槽中,需要一只腳走出天堂般的世界。
無論他試圖傳達何種信息,奈良美智的作品證實了他孤獨的童年,為他對生命和死亡的哲學沉思提供了一種媒介。一只腳卡在凹槽中是無法避免的還是說人其實有改變結果的能力呢?這重要嗎?奈良美智一字未答,彷佛是主張每個人都應該獨自一人下決心。沉浸於如此多的不確定性中,知道大家都有著相似的恐懼和慾望仍然是一種巨大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