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品專文
曾梵志的作品享譽國際。他在1994至2000年創作「面具」系列,而其中較早的面具作品,在風格上明顯與藝術家的早期創作醫院系列和肉系列的神經質與表現主義腔調相通。「面具」系列呈現90年代中國最動盪的社會風暴中的存在主義疏離和潛在的苦難。《面具系列》(Lot 44) 這件作品繪於1998年,它的突出之處在於它所展示的圓熟。
曾梵志1993年從武漢移居北京,並開始探索都市疏離感引致的心理躁動。他在《面具系列》採用了德國表現主義影響的複雜形式,畫中人物戴著面具,面具與人物輪廓互相交融,表面和底層的結合暗示了一個令人困擾的概念-面具可能就是臉孔,就像畫中人為自己的角色所累。曾梵志描畫現代化難以控制的浪潮,個人困坐其中如坐針氈,並揭示「在社會中無人不是戴著面具做人」。僵化的燦爛笑容底下,丑角的憂傷熾烈燃燒。
度身訂做的西裝、鮮紅的領結、錚亮的皮鞋配上不合比例的大手和明豔的嘴唇,畫作中鮮麗的顏色構成了幻覺之感,暗示都市中的詭詐和浮淺的價值觀。這件此作品的稜角、刮擦質地和濃重的修飾感,讓人聯想起馬克斯.貝克曼1946年的作品《地毯經銷商肖像》(圖1)。後者的中產階級主體是對二戰後社會憤懣和道德淪喪的諷喻。曾梵志不斷以警醒的防備態度,揭露不斷疏離的文化之下,主體的苦悶和壓力。
《面具系列》展示了曾梵志對色彩表現主義的探索。畫作背景的三重色彩,讓人聯想起馬克•羅斯科具代表性的作品《第十八號》(圖2)之構圖。畫面最上方的黃色,或許代表了煙霞之中的太陽,其下方的藍色代表海洋,並建構了地平線,深淺不一的藍色猶如海浪,最下方的色暗暗指向海灘。柔和的筆觸、邊界模糊的圖形展示一個熾熱的空洞:它盤桓於懸而未決的空間中。幽冥的極簡主義背景,引人進入沈思默想的狀態:正是中國文人畫的常見的母題。平板的背景看似虛幻不實,與張揚的人物對比鮮明,形成現實與狂想之間的間斷,把畫中人物擠進不協調的環境裏,可辨認的真實所帶來的密切感被終止。它喚起藝術上的昇華,以抽象與無限代替現實人物本質。
此作品傳遞的信息是曾梵志作品中屢次出現的主題:人與動物之間的關聯。《人與肉》(圖3)中,人類的皮肉和動物的殘骸的圖像看來大小相若且混淆不清,表達人與動物是同等的。它以脆弱而又直率的手法勾勒人的野蠻狀態。人和動物的關係在《面具系列》出乎意料地和諧。骨瘦如柴的德國獵犬守於畫中人物身旁,畫中人所渴望的、所投射的面具人格,經由獵犬延伸。中國文化中狗是財富和社會地位的象徵,這樣的成規已經滲透整個國家。自15世紀開始,狗是西方藝術的常見視覺題材,它作為媒介傳達錯綜複雜的符號體系。狗經常象徵或者伴隨教父、詩人、學者和人道主義者等人物。杜勒的镌版畫作品《聖耶柔米在他的書房工作》(圖4)中,聖人在書寫信函,而狗則在守護書房入口,狗作為生動的符號,象徵忠誠與熱衷於沈思的生活。狗在此幅畫作中,更像一個夥伴,模仿帶著面具的孤寂人物之精神狀態。
《面具》系列嘗試反映觀者無知覺的心理狀況,就像雅各•拉岡提出的鏡像概念:「主體是由反射所構成:反射一般來自鏡子或社會關係裏的他者」。但在體面堂皇背後,領結:一個西方符號,是否可以取代曾梵志的孩提的紅領巾的缺場?內在的遺憾和外在的約束之間的對話,掀起旁觀者心裏極大的不安,繼而積累為憐憫。這件作品一方面凝縮了曾梵志在智慧和情感上的深度,另一方面展示了藝術家對時代的精神風貌的理解。